權力——個體二重唱
關鍵詞:權力、規訓、對唱、個體的成就
傅科在本章從瘟疫的例子開始講述權力機器的運作,講述其如何像流水線一樣將每一個人分類、依其少數屬性的不同落入各自的籃子裡,然後被處理。在這過程中至少有兩個權力運作的環節:一是打上標記的分割、二是處理。兩者之間構成權力環節時至今日仍在我們的社會中起作用,一個高明的權力技術學——規訓的面紗就這樣被逐漸拉開。
權力的架構和運作流程抽象且複雜,傅科給了邊訫所創造的「全景敞視監獄」作為圖像:一個所有人都被分割成為個體、永遠處於被觀看狀態下的建築。人看與被看這個本應同時發生的互動流程被切割開來,即便沒有人在瞭望塔上,被囚者也不知道自己是否處於目光之下,因此其意識會自主補足這個狀態——一個溫和的永恆監視就此誕生。權力不再是過去的暴力式壓迫,以六十四般酷刑帶來的恐懼去持續、主動施加力量。而是以其他東西為載體,將自己投射至個體內部,使得權力本身即使停止施力,甚至消散,我們仍將自己置身於監禁之中。
「它能使權力在任何時候進行干預,甚至在過失、錯誤和罪行發生之前不斷施加壓力。」
這句話對我造成極大震撼,因為我確實在日常生活中擁有這樣的體驗:每當我產生不好的意圖,由諸如怠惰、不懈、憤怒或其他情緒而生的衝動時。我會突然不由自主開始假設,我眼前的他人擁有無可避免的看穿別人心思的能力。因此,在短時間內由於恐懼和羞愧,衝動會立刻消退。結合文本,我把這種現象視為某種「敞視之眼」。極為有趣的是,我從一位好友口中得到了截然不同的運作模式;他在產生衝動或意圖時,他內心會開始假設其他人決然不會洞察其意圖——與我完全相反。而反應在個體的行為特質上,我們看到的結果就是一個「乖乖牌」和一個「野小孩」。
規訓確實發生作用,然而作用方式和效果卻不盡相同。因此結合前文權力投射的概念,我們能從中知道規訓某些特征:權力的機器產生規訓並且重複作用在我們身上,這個重複作用的目的是強化並且維護規訓。然而,實際上,最為忠誠的規訓維護成本的支持者很可能是我們自身。自主使「敞視之眼」或者「非敞視之眼」出現的不是權力,而是我們自己。「敞視之眼」從非物質的狀態中被我們自己製造出來,並且大概率使我們從中獲取某些物質或者非物質的益處,得以維持個體在生活中的某些訴求。
規訓在這裡比起自上而下的壓制或者因不可視的狀態而誕生的馴化作用,更像精神肉體中的畸變臟器——權力事實上以物質形態發揮作用,但卻不止步於肉體。權力輻射於個體的精神肉體中,照射於精神肉體的某一精神內核(我並不知道具體是什麼),並通過重複作用使其畸變成長。此一臟器在畸變成長的過程中擠壓了其餘精神肉體的臟器使之變形,進而讓整個精神肉體呈現規訓之狀。如果你想要更直接的解釋的話,我想也能叫它個體精神的裹小腳。我之所以說是畸變臟器而非外部植入的東西,是因為自始至終沒有東西是被權力以物質態帶進來,權力也做不到。其物質層面能所做最具力量的行為,也不過將人千刀萬剮,五馬分尸。更進一步說,我們和此一臟器融為一體,其本來就是我們身體的某一部分,因此我們也無法將其切除割離。就像我前面說的,它作為臟器依然發揮作用使我們獲取生活所需,儘管呈現臃腫畸變之態。
規訓如此可怕,但實際上早在邊訫之前就已經存在。傅科還花了諸多筆墨闡述它的的進步和轉變,在這裡面也有我想討論的東西,但礙於篇幅有限,我僅總結傅科的視角,然後就要稍稍遠離他。傅科眼中的規訓是一名解剖學、一門權力技術學。它造成了前所未有的無死角控制,並形成「一群人受到另一群人不可逆的支配,永遠屬於一方的「過剩」權力。」的情況。這個視角下的規訓作為權力投射擁有高度的主動性並且一直發揮作用,然而我卻不這麼看:規訓不是單方面的施加和壓制、改造。而是對話的互動過程。
規訓造成影響,具體對每個人而言卻不盡相同,因此規訓絕對不是權力單一的壓制。權力在輻射時至少會有一個精神內核作為對象,承受者。因此規訓不是舞台中的獨奏,它面對的也不是毫無反應的聽眾——若非如此,全景敞視的第一個環節:將人從群體分割成為個體有何必要?人面對權力的施加就是會有反應,因此過去以暴力威懾的方式才會有用。在全景敞視的分割下,接下來所發生的是權力和每一個觀眾席中的個體進行的「規訓二重唱」。個體不是被欺辱者,承受者,恰恰相反——是個體的回應和對唱成就了規訓的永久化和重複。從這個角度出發,規訓自權力施加而存在的主動性、動能和慣性都會在完成權力——個體的二重唱後被終止。二重唱結束後權力就不再施加了,會場中的聲音停止了,餘音繞樑的人⋯⋯是我們自己。
權力施加的「規訓」如灰塵被風吹散一樣消逝於物質面和精神面的壁壘,隨之而來被內化的、被自建的規訓實際上是個體的產物,脫離權力的意志自主運作,當然——也隨個體差異而發生不盡相同的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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